文/張杰倫
她常常覺得,自己這份工作最弔詭的地方在於:你必須用最絕對的理性,去裁量那些最不理性的世事。
林靜芸法官穿上法袍的時候,習慣先撫平袖口的每一道皺褶。這是她從司法官訓練所以來,三十年的老習慣了。2026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台北地方法院的窗外,那棵老榕樹剛剛抽出新芽,嫩綠的色澤透過玻璃映在她黑色的法袍上,竟有了幾分溫柔的意思。
她今年五十六歲,髮間藏著銀絲,眉眼卻還保有年輕時那股認真的神氣。同事們都說林法官辦案嚴謹,卻不知道她私下有個小本子,記錄著這些年來法庭上那些讓她哭笑不得的瞬間——那些奇怪的問題、荒謬的回答,以及兩岸三地因為法律文化差異而產生的種種美麗與哀愁。
這天上午的第一件案子,是一起跨境詐欺案。被告是香港人,被害人住在上海,犯罪行為的部分環節發生在台北。這就是2026年海峽兩岸三地法官們最熟悉的案件類型——當人們的往來不再受限於邊界,犯罪的足跡也自然踏遍了整個華語世界。
「被告,你對於檢察官起訴的事實,是否承認?」林靜芸的聲音溫和而堅定。
站在面前的年輕男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染著一頭霧灰色的頭髮,他怯怯地看了辯護律師一眼,才說:「法官,我⋯⋯我承認我有打電話,但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詐欺啦。在香港,我們都說這叫『銷售技巧』。」
法庭裡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林靜芸沒有笑。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把詐騙當成話術,把犯罪當成職場技能。
「那麼,你的『銷售技巧』讓七十二位被害人總共損失了三千兩百萬新台幣,這件事你承認嗎?」
「可是法官,那些阿公阿嬤自己願意匯錢的欸。」灰髮男孩的表情裡有一種真誠的困惑,「我在香港賣保健食品的時候,客人也都是自己刷卡啊。」
林靜芸閉了閉眼睛。這就是她常常要面對的困境——在不同的司法管轄區之間,人們對於「什麼是錯的」這件事,似乎存在著某種難以跨越的認知鴻溝。香港的直銷文化、中國大陸的保健品市場、台灣的金融監理規範,三套不同的法律體系,三種不同的社會價值觀,全部擠壓在一個小小的法庭裡。
她想起去年的一個案子。一位從北京來台灣唸書的研究生,在網路上販賣「生髮神器」,結果被依藥事法起訴。那位研究生在法庭上理直氣壯地說:「法官,這在我們那兒就是普通化妝品啊,淘寶上一堆人在賣,為什麼你們台灣就要說是禁藥?」
林靜芸當時很想告訴他,因為台灣的藥事法和中國大陸的化妝品衛生監督條例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東西,因為「我們這兒」的法律體系沿襲自民國時代的六法全書,因為兩岸分治七十多年來,各自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法制面貌。但她沒有說。她只是耐心地解釋了法律適用範圍,然後依法判決。
那天下班後,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反覆翻閱中國大陸的相關法規對照表,覺得自己像個永遠讀不完書的學生。
下午的第二件案子是一起家事案件。當事人是一對跨海峽夫妻,先生是台灣人,太太是廈門人,兩人結婚十二年,如今為了孩子的監護權對簿公堂。最棘手的是,女兒現在跟著媽媽住在廈門,但依照台灣法院的裁定,爸爸有每個月兩次的探視權。
「法官,我真的不是不讓先生看孩子,」太太在視訊鏡頭那端哭了起來,背景是廈門的某個小區,「但是小孩每次從台灣回來就生病,坐飛機太累了。而且在我們那邊,離婚後小孩多半都是跟媽媽的,我不懂為什麼你們台灣的法官要這樣判。」
林靜芸很想告訴她,台灣的家事事件法以「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為最高原則,而這個「最佳利益」的判斷標準,與中國大陸婚姻法的相關規定確實有所不同。但她只是輕聲說:「我知道你很辛苦,但女兒需要爸爸。我們來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把探視的時間調整一下,不要那麼頻繁,但每次時間長一點,好不好?」
太太停止了哭泣,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林靜芸花了四十分鐘,和雙方討論出了一個新的探視方案——每兩個月一次,每次五天,機票費用由爸爸負擔,媽媽負責在孩子出發前做健康檢查。雙方終於點頭的時候,她注意到書記官偷偷在筆錄上畫了一個笑臉。
這就是她工作中少數讓她覺得美麗的時刻。不是因為她贏了什麼,而是因為法律終於不再是冰冷的條文,而是一雙能夠接住人的手。
但在那些美麗的縫隙之間,更多的是無盡的哀愁。
最讓林靜芸困擾的,是那些她必須問、卻怎麼問都覺得荒謬的問題。
譬如說,兩週前她審理一件跨境賭博案,被告在澳門經營線上賭場,伺服器設在香港,客戶卻遍及兩岸三地。她必須當庭確認被告是否「意圖營利供給賭博場所」——但問題是,澳門賭博合法,香港部分合法,台灣完全不合法。一個在澳門做合法生意的人,來到台灣卻成了罪犯,這件事她要怎麼跟被告解釋?
「被告,你知不知道在台灣,沒有政府核發的執照,不能經營任何形式的賭博?」她問。
「知道啊,可是法官大人,」被告是個五十多歲的澳門商人,說一口廣東腔國語,「我在澳門的賭場是合法的,有牌照的。那些台灣客人自己坐飛機來澳門賭,我在澳門的網站上收他們的錢,這樣也算犯你們台灣的法嗎?」
林靜芸沉默了三秒鐘。這是一個連最高法院都在爭論的管轄權問題。她最後問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話:「那麼,如果一個台灣人從台灣連上你的網站下注,你覺得這筆交易發生在哪裡?」
被告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在我澳門的伺服器上啊。」
「可是台灣客人的錢,是從台灣的銀行帳戶轉出去的。」
「那是銀行的事啊。」
法庭裡的空氣凝結了幾秒。林靜芸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就是跨境犯罪的魅影——法律永遠追不上科技的速度,司法管轄權的界線在虛擬世界裡變得模糊不清,而她身為法官,卻必須在這些模糊的界線上畫出一條清清楚楚的線。
她偶爾會想起自己剛當法官的那個年代。那時候的案子很簡單——你偷東西就是竊盜,你打人就是傷害,證據到哪裡,判決就到哪裡。但現在不一樣了。2026年的法官必須同時懂科技、懂金融、懂兩岸三地的法律差異,有時候還得懂心理學、社會學,甚至流行文化。
上個月有個案子,一名台灣網紅在抖音上直播帶貨,賣的是從香港進口的減肥食品,結果被查出含有禁藥成分。被告在法庭上哭著說:「法官,我真的不知道那個成分在台灣是禁藥啊,我在香港買的時候,藥局店員說很多人都在吃,很安全的。」林靜芸問她:「妳沒有查過台灣的法規嗎?」網紅瞪大了眼睛說:「我連健保卡都不會用了,怎麼會查法規啦!」
那一刻,林靜芸真的很想笑。但她不能笑。
她也不能告訴網紅,為了弄清楚那些減肥食品的成分在不同地區的法律地位,她和助理花了整整三個晚上,對照了台灣的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中國大陸的食品安全法、香港的藥劑業及毒藥條例,還發了兩封國際郵件去詢問香港衛生署。這些事情,都是坐在法庭裡的那些當事人永遠不會知道的。
下班後,林靜芸換下法袍,搭捷運回家。車廂裡人不多,她靠著車門,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一一掠過。台北的夜,和香港的夜、上海的夜一樣喧囂,只是小了一點、安靜了一點。她想起自己年輕時曾經嚮往成為那種綜觀全局的大法官,能夠寫出影響整個時代的判決書。但三十年了,她發現自己更像一個翻譯者——把法律翻譯成當事人聽得懂的語言,把不同地區的法律體系翻譯成彼此能夠理解的版本。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香港終審法院的老同學陳法官傳來的訊息:「靜芸,下週三的跨境司法研討會,你要不要分享那個『銷售技巧』的案例?我覺得很有代表性。」
她笑了笑,打字回覆:「好啊,但你要先請我喝蘭芳園的絲襪奶茶。」
陳法官很快回了一個大笑的表情符號,然後說:「你知道嗎,我今天也遇到一個有趣的案子。一個香港被告說你們台灣法官很溫柔,問問題的時候像在跟他聊天。我說那叫專業,他說不是,他說『那個法官有一種哀愁的感覺』。」
林靜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捷運進站,廣播用國語、台語、客語、英語各報了一遍站名,她差點忘了下車。
「哀愁的感覺。」她咀嚼著這五個字。
也許是吧。也許這就是她——一個在2026年審理兩岸三地案件的法官——最真實的寫照。她哀愁,因為她看見太多因為法律差異而產生的悲劇,太多在灰色地帶裡迷途的人。她也美麗,因為她始終相信法律終究是為了人而存在的,就像她在法庭上問出的那些聽起來很笨的問題,其實每一次都是為了更靠近真相一點。
那天晚上,林靜芸在家裡的書桌前坐了很久。她拿出那個紅色絨布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和幾行字:
「2026年4月15日。灰髮男孩問我:『銷售技巧跟詐欺要怎麼分?』其實我想告訴他,分得清楚的從來不是法律條文,是良心。可惜這句話,法官不能在法庭上說。」
她閤上本子,窗外有一架飛機正飛過台北的夜空。也許是飛往香港的,也許是飛往上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還有新的案子在等她,新的哀愁在等她,或許,也有一點點新的美麗。
這就是法官的人生。永遠站在是非的邊界上,用一條無法完美的線,去分割善惡。而他們唯一能做的,不過是盡力讓這條線不那麼歪斜,讓坐在線兩邊的人,都能看見一點希望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