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愛爾蘭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愛爾蘭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愛爾蘭

文/張杰倫

並不是刻意要將心遺落的。

2025年的初夏,我拖著一箱不合時宜的沉重行李,降落於都柏林。打開手機定位,顯示「抵達愛爾蘭」。彼時尚不知,有些東西,放下便再也拿不走,有些東西,遺落了便不想取回。

從機場駛入市區,窗外掠過的,不是想像中的歐式繁華,而是大片大片令人目眩的綠。那種綠,不是尋常的翠綠或草綠,而是一種類似祖母綠寶石的深邃色澤,沉甸甸地鋪在丘陵與山谷之間,彷彿上帝在創世之初,不小心將一整盒顏料全倒在了這座島上。難怪有人說,愛爾蘭的色彩代碼是綠色,那是翡翠的顏色。

在都柏林歇了一夜,隔日清晨便驅車向西。此行的目的地,是那條被稱為「野性大西洋之路」的海岸線。這條沿著愛爾蘭西海岸蜿蜒兩千六百公里的公路,是世界上有路標的最長海岸線之一。明知七月的愛爾蘭正值旅遊高峰,可我偏選了這時節,只因聽聞夏季的大西洋最為溫柔,風浪稍歇,海水的藍不像深秋那般陰鬱,而是透著一種近乎憂傷的清澈。

真正的震撼,始於莫赫懸崖。

那日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大西洋的風颳得人幾乎站不穩。我沿著崖邊的小徑小心翼翼往前挪,忽然之間,雲破天開,陽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整座懸崖就那麼猝不及防地矗立在眼前。兩百多公尺高的黑色岩壁垂直插入大海,億萬隻海鳥在岩壁上盤旋鳴叫,那聲音混雜著怒濤拍岸的轟鳴,像是大地最深處的呼吸。我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孤獨與自由同時湧了上來。

回望來路,石牆、牧場、古堡與海交織成畫。這裡沒有喧囂,只有風聲與心跳共鳴。莫赫懸崖不只是一處景點,它是大地的斷章,是旅人心靈的回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愛爾蘭人總能在苦難中吟唱出如此動人的詩歌。長年被大英帝國壓抑的歷史,十九世紀大饑荒的悲慟,並未將這個民族擊垮,反而淬煉出一種獨特的溫柔與堅韌。他們將悲傷釀成了威士忌,將鄉愁編織進豎琴的弦音,將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埋在翡翠色的土地裡。

從莫赫懸崖往南走,便進入了克萊爾郡的伯倫地區。這裡的地貌詭譎而壯美,石灰岩如月球表面般裸露荒蕪,裂隙間卻倔強地生長出紫色的野花與蕨類。穿過這片異世界般的荒原,我來到一座港口小鎮,叫杜林。

我在當地人推薦的一家海鮮餐館坐下,點了一份當日漁獲。服務生端上桌時,那一盤煎得金黃酥脆的海鱸魚還滋滋作響,魚皮上撒了粗海鹽和新鮮蒔蘿,旁邊擱著半顆檸檬和一小碟自製的塔塔醬。叉子輕輕一撥,魚肉便如花瓣般散開,入口鮮甜綿密,毫無腥氣,只有海的氣息在舌間蔓延。配菜是簡單的烤馬鈴薯與時蔬,馬鈴薯鬆軟綿密,澆上一勺本地產的黃油,那濃郁的奶香在口中化開,讓人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嘆息。

店主是個滿臉紅光的中年男人,見我獨自用餐,斟了一小杯健力士黑啤過來:「旅人總得嚐嚐這個。」那黑啤呈現深邃的紅褐色,頂端浮著一層綿密如奶油的白色泡沫。輕啜一口,首先是烘烤大麥的焦香與苦味,緊接著可可與咖啡的醇厚尾韻在喉間化開,卻又是清的、淡的,酒精並不高,不知不覺便飲盡了。

若說健力士黑啤是愛爾蘭液體的魂魄,那蘇打麵包便是這片土地扎實的脊梁。不同於酵母發酵的歐式麵包,蘇打麵包以小蘇打為膨鬆劑,加入酪乳,烤出的外殼酥脆,內部鬆軟,略帶酸味。翌日清晨,我在杜林的一家麵包店買了一條新鮮出爐的蘇打麵包,切開時熱氣裊裊升起,抹上一層厚厚的本地黃油,那滋味,足以讓最挑剔的胃也安靜下來。

傍晚時分,司機將車停在路邊一間不起眼的小酒館前。「這兒的健力士黑啤是全愛爾蘭最好的,」他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某個物理定律。那是一家真有四百多年歷史的鄉村酒吧,低矮的石牆,昏暗的燈光,吧檯後方的老酒保用一種近乎儀式的動作斜舉酒杯,讓黑啤沿杯壁緩緩注入,直到那綿密的白色泡沫恰好在杯口隆起。

角落裡坐著幾個當地老人,杯子裡的黑啤幾乎沒動,話卻沒停過。他們說的是蓋爾語,那聲調像極了流水的波紋,是我不曾聽過的節奏。忽然有人拿起角落的舊吉他,撥了幾個和弦,另一人便哼唱起來。那旋律裡有說不出的滄桑,像風吹過荒原時的低吟,又像是海潮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嘆息。我忽然想起葉慈的詩句——

「我將起身,現在就去,去茵尼斯弗利島,在那兒築一座小茅舍,用泥土和柳條……」

那座島,就在大西洋的某處。在心裡,也有一處。

離開酒吧時,夜色已深。

我沿著狹窄的鄉間小路走回住處,沿途沒有路燈,只有滿天星斗低低地壓在頭頂。忽然從某間亮著燈的農舍傳來小提琴與手鼓的聲音,那是另一場即興的聚會——後來我才知道,這種傳統音樂聚會叫做「céilí」,每週總有幾個夜晚,無論有沒有觀眾,總會有人在某個角落彈起琴來。

愛爾蘭人似乎有一種本事,能在最尋常的日常裡,找到讓靈魂安頓的方式。鄰居來了就添椅子,陌生人進了門便是朋友。他們喝酒,不是為了澆愁,而是為了在杯盞交錯間說出那些平日說不出的話;他們唱歌,不是為了取悅誰,而是為了讓悲傷有個出口,讓快樂有個形狀。

旅程的最後一日,我回到都柏林,在聖殿酒吧區的最後一夜。

利菲河靜靜穿過城市,橋上有人拉著手風琴,那樂聲隨晚風飄散,像某種古老的召喚。我站在半便士橋上,看著河水在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忽然想起這趟旅程的初衷,想起出發前那陣子的自己——被困在城市的夾縫裡,每天被時間追趕,連喘息的空檔都沒有。那時候的我,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家的人,不屬於任何地方,甚至不屬於自己。

可是此刻,站在這座異國的橋上,我卻覺得無比踏實。原來心從來沒有遺失,它只是去了更遠的地方,去看更遼闊的風景,去聽更古老的歌謠。

而當我抵達時,它早就等在那裡了。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愛爾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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