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泉山的初心-劉若瑀和優人神鼓追尋「道藝合一」的境界

老泉山的初心-劉若瑀和優人神鼓追尋「道藝合一」的境界
老泉山的初心-劉若瑀和優人神鼓追尋「道藝合一」的境界
劉若瑀與她的力作<離見之見>(圖/郎亞玲攝影)

文/郎亞玲

劉若瑀談「離見之見」

劉若瑀面帶微笑、不疾不徐走上寶嚴禪寺位於台中的「禪藝實相人文空間」的大講堂,道場坐無虛席,除了修習佛法的出家人與居士,也有許多是慕名而來的民眾。她那份獨特優雅的氣質,早已吸引眾人目光聚焦,大家莫不屏氣凝神聆聽。此情此景,令人不禁想起,70年代台灣小劇場的經典之作<荷珠新配>(1980),當年扮演女主角「荷珠」的她,亮麗、慧黠、活潑、俏皮,曾擄獲了多少觀眾的心!不過20出頭,便與金士傑、李國修、顧寶明同台飆戲,毫不怯場。以她的外型與表演技巧,似乎更有可能朝演藝圈發展。然而,她卻留在尚一片荒漠的小劇場耕耘。40多年的堅持,她未曾離開劇場,她的雙眼談到「優人神鼓」是如此炯炯有神,除了堅毅篤定,其實還多了份溫柔與豁達。

她是劉若瑀,在台灣當代劇場與身體表演的光譜中,始終是一道清明寧靜的光。當第一張投影片放出,她說道:「離見之見是一種離開了才看見的明白」

「離見之見」源自日本能樂大師世阿彌的表演藝術理論,意指表演者應站在觀眾的角度(分離的視角)來審視自己的演出,而非僅從自身主觀角度。這個概念被引申為人生修煉,透過抽離自我、客觀省思,達到內在的平靜與真正的看見,這也是劉若瑀與優人神鼓在藝術淬鍊中的體悟。她的新作<離見之見>不只是一本回憶錄或創作筆記,而是一部關於修行的軌跡—將劇場、身體、聲音、打鼓與佛法交織,開展出一條介於藝術與覺知間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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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人神鼓劇場演出(圖/優人神鼓提供)

東方與西方-學習戲劇的生命旅程

回溯她的習藝之路,大學唸的是文化大學國劇組,塑就她中國傳統的戲曲身體美學。1985赴美進入紐約大學進修,獲劇場藝術碩士,接受了西方表演體系的訓練,強調情緒的釋放與角色的建構。但她習藝的轉折,卻是後來去加州大學爾灣分校,跟隨波蘭戲劇大師葛托夫斯基學習表演,當老師質疑她的表演是「西化的中國人」、「沒有自己的文化」,讓她十分震驚,如被禪師棒喝般,不得不自問「我是誰?」,也促使她重新看待「表演藝術」的內在本質。她逐漸意識到,西方的表演方法,雖然精準,卻未必能觸及更深層的「存在之問」。她開始向內轉,尋找一種不只是表演、而是「看見自己」的藝術。
當她回到台灣,成立「優劇場」,開啟<溯計畫>,試圖從自己的傳統文化尋求養分。在一連串的學習-歌仔戲、布袋戲、獅鼓、道士吟誦等,她立志「在祖先的肩膀上重新長大」。尤其是對於「見」的反思——所謂「離見之見」,即是超越一切執著於觀點與形式的觀看方式。在佛學語境中,「見」常被視為一種執著,而真正的智慧,來自於放下對見解的依附。劉若瑀將這一概念轉化為表演與劇場訓練的方法:表演者不再是「表達自我」,而是透過身體的淨化與訓練,讓「自我」退場,生命能量更多的流動得以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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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人神鼓在老泉山的戶外劇場打坐(圖/優人神鼓提供)

老泉山上的優人-打鼓即修行

後來,劉若瑀認識了「阿襌師父」黃誌群,將他擅長打鼓並從印度學習「打坐」的經驗,加入優人的身體表演訓練。於是,「優人神鼓」誕生了,「先打坐,再打鼓」的口號,說明這個表演團體的核心,不只是擊鼓,更是一種修行的實踐。鼓聲,在這裡不再只是節奏或聲響,而是一種呼吸、一種心念的外化。每一下擊打,都是對當下的覺察;每一段節奏,都是對內在秩序的重整。
在<離見之見>一書中,劉若瑀再三強調「打鼓即修行」的概念,這也是劇團所在-木柵老泉山的初心。這並非隱喻,而是一種具體的訓練方式。團員每日清晨上山,在自然中打坐、呼吸、練習擊鼓。鼓,不只是樂器,而是一面鏡子——當心浮動時,鼓聲便散亂;當心安定時,節奏自然凝聚。於是,技術不再是外在的追求,而是內在狀態的反映。這種將身體訓練與心性修持合一的方式,使優人神鼓的表演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質地:既有力量,又帶有一種魔力。觀者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神入」狀態,那不是單純來自鼓聲的強度,而是來自一種整體的專注與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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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人神鼓戶外演出(圖/優人神鼓提供)

火的試煉,危機即轉機

然而,這條道路並非沒有考驗。最嚴峻的一次,是來自2019山上祝融之災,空間與設備幾乎付之一炬。那不僅是物質的毀壞,更像是一場對信念的試煉。劉若瑀轉念「危機即轉機」,她寧可相信危機與「機會」並存
她認為在那樣的時刻,藝術與修行的關係,顯得格外真實。若只是藝術,或許會停在損失與哀悼;但若是修行,則會問:「這一切的毀壞,是否正是一種提醒?」她在書中並未以悲情書寫這段經歷,而是以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面對「無常」的顯現。
火災,成為一次「離見」的實踐。當原有的形式消失,當熟悉的空間不再存在,藝術是否仍然能夠繼續?答案,並不在外在條件,而在內在的心。於是,優人神鼓選擇重新出發。他們重建的不只是場地,更是對於初心的再次確認。
這樣的再出發,並非簡單的復原,而是一種轉化。經過火災之後的優人神鼓,更加強調「空」與「無常」的體悟。表演更加內斂與純粹。鼓聲,似乎也變得更為深沉——像是經歷過焚燒之後,留下的餘燼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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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若瑀受邀於台中「禪藝實相人文空間」演講(圖/禪藝實相人文空間提供)

道藝合一 生活即藝術

從藝術評論的角度來看,劉若瑀的創作實踐,也提供了佛法一種更深刻的詮釋:她並未將佛學本身作為題材,而是將其內化為方法論。這使得優人神鼓的作品,不流於宗教宣傳,也不淪為表面形式,而是在兩者之間,開闢出一條富於當代精神的藝術路徑。
在全球化的表演藝術語境中,這樣的實踐具有重要意義。它既回應了東方傳統的修行觀,也與當代藝術對身體與意識的探索產生共振。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們:藝術,不只是觀看的對象,也可能是一種生活的方式的宣言。而《離見之見》一書所揭示的,是當藝術家願意放下對「表現」的執著,轉而面對「存在」本身時,創作便不再只是作品的生成,而是一場持續的覺知。
於是,鼓聲不再只是聲音,而是一種呼喚。一種來自內在深處的、緩慢而堅定的呼喚。在山林之間,在火焰之後,在每一次擊鼓的瞬間——
藝術之路,既是生命之路,也是回到自身的路。

劉若瑀簡歷
劉若瑀(1956-)為台灣重要劇場導演與表演藝術家,亦為優人神鼓創辦人。其創作跨越劇場、音樂、身體訓練與東方修行,長期致力於將藝術實踐與心性修持結合,開創出具高度精神性與身體臨在的表演語彙。
1988年,她創立優人神鼓,提出「以身體為鼓,以鼓為心」的訓練方法,結合打坐、呼吸、武術與擊鼓,形成獨特的表演系統。該團體長年於山林中訓練,強調自覺、靜定與高我意識,使作品展現出兼具力量與內斂的風格。
其代表作品《聽海之心》、《金剛心》、《勇者之劍》、《時間之外》等,皆以擊鼓、身體律動與東方精神為核心,呈現高度整體性的舞台語言。優人神鼓曾多次受邀於國際藝術節演出,足跡遍及歐洲、美洲與亞洲,成為台灣具代表性的文化品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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